八十多年前，日本殖民者在朝鲜半岛强行推行“创氏改名”政策，短短半年时间，超过八成以上的朝鲜人被迫放弃世代相传的姓氏，改用诸如“金本”、“李山”之类的日式复姓。拒绝改姓？等待他们的将是警察的骚扰，子女无法入学，无法购买火车票，甚至连工作都难以找到。这段血泪斑驳的历史，深深刻在朝鲜民族的集体记忆中，成为一道“稍微触碰就会渗血的伤疤”。
如今，时光荏苒，当一对中国乒乓球兄妹，姓“张”的两人，主动在自己的姓氏后加上一个“本”字，改名为“张本智和”与“张本美和”时，韩国媒体的反应之激烈，犹如被踩到了尾巴一般。他们所用的词语，正是那个尘封已久、充满痛苦回忆的“创氏改名”，字里行间充满了愤怒与不解。在韩国人看来，这绝非单纯的体育归化，而是在那道尚未完全愈合的民族伤口上撒盐，是一种对历史的无视，对民族尊严的践踏。当年，无数朝鲜人为了坚守自己的姓氏，宁愿选择绝食甚至自尽，也不愿屈服于殖民者的淫威。
展开剩余83%因此，当张本兄妹的父亲张宇解释说，加上“本”字是为了“不忘根本”时，韩国舆论对此嗤之以鼻，根本不相信这种苍白的文字游戏。他们看到的是一种极其刺眼的姿态：一个在东亚文化圈中成长的人，为了追求个人的前途，竟然主动采用了当年殖民者用来抹杀民族身份的同化手段。这种行为，触碰到了韩国社会关于“文化气节”最为敏感的那根神经，激起了强烈的民族主义情绪。
然而，在海峡的另一边，中国球迷的反应同样直白，但其背后的逻辑却截然不同。中国人向来务实，对于为了有球可打、为了更好的发展机会而选择改变国籍的运动员，往往表现出一种理解和宽容。例如，代表卢森堡征战赛场的“倪阿姨”倪夏莲，代表德国出战的邱党，代表新加坡的冯天薇，只要他们在赛场上表现出色，中国球迷总是毫不吝啬地送上掌声。大家心知肚明，国内竞技体育的竞争异常激烈，为了个人的发展而选择“跳槽”，从情感上是可以理解的。
但是，张本一家却把事情做得“绝”了。在中国庞大的宗族文化网络中，姓氏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符号，更是一个人死后能否进入祠堂的通行证，是区分彼此的基因密码，是血脉相连的象征。国籍可以改变，但姓氏却不能轻易更改，更不能随意丢弃。将祖传的单字姓“张”硬生生地改成日本常见的复姓格式“张本”，还美其名曰“不忘本”，这在绝大多数中国人看来，无异于掩耳盗铃。日本有“坂本”、“桥本”、“山本”等常见的姓氏，而你这个“张本”置身其中，无论谁来看，都像是在极力洗脱身上的中国印记，竭力向日本社会的命名规则靠拢。这种表面上立牌坊，实际上却是在切割血脉的做法，直接刺穿了中国人情感中那条看不见的底线。
现实的反馈往往比网络评论更加冰冷无情。大约在2022年春天，张本智和曾试图回到四川眉山老家祭祖，但当他的车辆抵达村口时，却被三十多位乡亲拦了下来。有人高举着木牌，上面醒目地写着“归化日籍者不得祭祖”的字样。他渴望能够进入村子，给祖坟磕个头，但祠堂的大门却对他紧闭。族谱上没有他的名字，老张家的祖坟，自然也没有他磕头的资格。这并非是一种偏激的行为，而是中国乡土社会运行了千百年的规则：你单方面撕毁了血脉契约，家族便会将你除名。即使你获得了再多的世界冠军，在这套根深蒂固的规则面前，也显得一文不值。
既然在两边都受到了排斥，那么在他们极力迎合的日本社会，日子总该过得舒心了吧？答案却依然是否定的。日本社会给予他们的，仅仅是一张“附带严苛绩效条件的体验卡”。这个岛国社会，有着极其分明的“内”与“外”之分，对于外来者，特别是血统不纯的外来者，始终抱有一种难以消除的隔阂，永远无法真正融入其中。张本兄妹的处境，完美地诠释了什么是“慕强与排外”的复杂纠结。当他们赢球时，他们是“日本乒乓百年一遇的天才”、“击败中国长城的希望”，备受追捧；然而，一旦他们输球，特别是输给中国队时，日本网络论坛的风向便会立刻转变，“到底流着中国的血”、“心理素质太差，不配代表日本”、“滚回中国去”之类的言论便会铺天盖地而来。
2023年日本体育学会的一项调查显示，超过六成的日本受访者坦言，他们会区别对待归化运动员和本土选手。这种接纳，往往是高度功利的。当你有利用价值时，你便是被供起来的“雇佣兵”；而当你失去利用价值时，你便成了抢夺本国年轻人机会的“外来户”，备受质疑。更令人感到矛盾的是，张本智和从小在赛场上每赢一球便大吼“Cholei”的奔放风格，与日本文化所推崇的“读空气”、含蓄内敛的“武道精神”格格不入。你拼命地想要改变自己的姓氏，努力融入这个社会，但人家仅仅通过你在赛场上的张扬做派，便能立刻将你从“自己人”的名单中划去。
近年来，欧美体坛的全球化似乎进行得风生水起。法国男足的大半队员都是非洲裔，人们对此习以为常；欧洲联赛中各色人种混搭，也早已司空见惯。这给人们造成了一种错觉：体育早已跨越了国界，实力就是一切。然而，在东亚这片土地上，情况却并非如此。这里的文化底蕴太过深厚，几千年来，土地、血脉、姓氏、祖先这些概念被紧紧地焊接在一起，难以分割。张本一家试图用西方竞技体育那套相对轻盈的“雇佣兵法则”，来挑战东亚社会最为固执的“血缘宗法底线”。他们天真地以为，只要走完归化程序，改一个符合当地风俗习惯的名字，便能够完成身份的切换，心无旁骛地去追逐金牌。
然而，他们错了。名字和姓氏，从来都不是一张可以随便挂失补办的身份证，它是一个人社会关系的总和，更是承载着历史文化记忆的符号。当你试图用橡皮擦抹去前半生的痕迹时，你也自动失去了在原本文化体系内的立足之地。而新的文化体系，面对你这个“断了根的移植者”，本能地保持着警惕和隔离。从当年的何智丽（小山智丽）到今天的张本兄妹，这条布满荆棘的老路，走起来依然步履维艰。技术、器材都在不断更新，但这片土地上关于“你是谁，你从哪里来”的终极拷问，其标准却从未松动过。
未来，当张本智和与张本美和再次站上世界大赛的球台，挥拍击球时，他们赢得的每一分，或许都能换来积分和奖金，为他们带来荣誉和财富。然而，赛场边那复杂的寂静，网络上割裂的声浪，以及内心深处那份无处安放的归属感，都在反复追问着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：当一个人主动剥离了与故土最显性的文化联结，他所追逐的胜利，最终究竟属于谁，又能够慰藉谁呢？这或许是一个永远无法得到解答的难题，也将伴随着他们未来的职业生涯，挥之不去。
发布于：江西省